知白堂絕藝
初次拜訪劉旦宅先生不遇，到有幸一面，中間已經相隔十八年。
劉旦宅先生是畫壇前輩，年過八十，老成凋謝，於去年三月遽歸道山。劉旦宅與程十髮是海上畫派僅餘的具有全國影響力的钜子，而且同以人物畫名世，視之為一個海派人物畫時代的吿終，並不為過。
一九八五年春，電話還不是家家戶戶基本配置，隨陸康兄拜訪劉旦宅先生，未曾預約，登門造訪才知不巧旦宅先生外遊。那時我早已讀過他的《李時珍》、《石頭記人物畫》等合作，內心十分嚮往，想像一個齠齡即有“神童”之目的鬍髯客如何寫出柔美委婉的絕世美女，見不上一面，內心不免怏怏。聽上海朋友說，劉先生畫仕女，原型是其夫人。年靑小子心中並無不敬，好奇總是有的，想印證一下畫中人物現實究竟是何模樣。誰道這次吃了閉門羹，要待幾乎二十年後，在田林精舍才完了這個“約會”。
二○○三年的一個初春之夜，拜訪印友童衍方田林精舍，不料童兄說，來得正巧，劉先生在，正好見上一面。前此，我已聽說年近古稀的旦宅先生已處於半隱居狀態，疏於酬應，不易接受訪客，更不易造訪他人。那末童兄與他交情之深，不在話下。
還記得當夜十分寒冷，劉先生穿一襲黑色長大衣，跟他一把長而濃密的花白鬍子恰成強烈對比。好一個美髯公！劉先生談吐斯文，節奏不快，語調平緩，風度翩翩，予人乾淨利索之感，風格一如其畫中人物，纖塵不染。那夜童兄誇奬藝博館的故宮專題文物展覽，向劉先生推薦乾隆文化特展《懷抱古今》。我乘興說到這個展覽的一些情況，主角是那張乾隆禦製鹿角椅，劉先生捧著畫冊嘖嘖稱奇，並說，歐洲皇室也有類似製作，中外如一，何耶？他沒頭沒腦的一問，敎我楞了一把，接不上話來。後來回去查一下資料，算是對歐洲傢俱歷史長了見識。十多年前，對劉先生其人其藝有許多事情想瞭解，但人在不同時候和處境會有不同想法，這次偶遇，除了交流鑑賞主人金石碑拓的意見，未曾探討藝術。閒話家常，倒感到自由舒暢。而且好像一夜閒談，觀察到劉先生的表情細節，似乎對其人物畫風格有了更細微的直觀瞭解。隨著陪伴田林精舍主人送走劉旦宅，劉先生從此在我的視線淡出。
我對劉先生的印象並不止於這次見面。他一直是我十分喜歡的人物畫家，他的作品也看過不少。論才情及識力，不及程十髮，但畫仕女自有雅氣撲人。有人以不脫連環圖來詬病，這不無道理。其人物畫成熟後帶點程式化，線條筆觸比較規整，雖然靈動，但缺少幻變，由《九歌》山鬼造型到《紅樓夢》林黛玉的形象，莫不如是。我苦思怎樣形容他的仕女畫才算恰當，試打個不太禮貌的比喩：劉先生筆下的美少女好像芭比公仔，勝在亮麗，五官標致，身材勻稱，但氣質雷同，似是工業化製作。但這是任何一個成熟畫家無法逃避的局限：最初怕不成熟，風格出不來；風格出來了，又微覺有習氣。如之何？畫到他那個程度可不容易，並世又有幾人？至於劉先生人物畫歷史高度若何，能否繼軌三任，上追改、費，那就要待後人論定了。
但劉旦宅先生有一樣絕活我打從心底喜歡，那就是行草書。別看他畫人物由連環圖起家，但旁及書法，造詣甚深，題畫纍纍千言，洋洋灑灑，難不倒他。那是讀書養氣及才情發越使然。他悟性高，厲害之處在專、精。專，是吃透了顏魯公；精，是集中火力在《裴將軍詩》帖用功。那是魯公少有的變體，以楷雜行草，在現代人眼中，最具形式美，而劉先生將此發揮無餘，其書體的跌宕動感與其人物的恬靜儀態是絕配，由最強烈的視覺衝突帶來總體的和諧，那眞是大手筆。魯公是氣呑河嶽，旦宅先生稍作微調，注入現代人的審美，特別注意畫面的間隔、結構，使得自己的書法線條具有強烈的節奏感及裝飾美。劉先生的書法是明擺著的形式主義。先生書室名“知白堂”，在我看來，其主人最能把握書法創作的形式美，即是最能凸顯空間感的“守黑”。
明乎此，那就可知我當年獲得他賜書的歡愉了。得陸一飛先生之助，委其公子曉波兄向劉先生懇求法書，餘小子不識大體，竟藉曉波兄是先生的入室弟子，大剌剌指明要旦宅先生效《裴將軍》體，而先生居然不以為嫌，爽快俯允了，眞是天從人願。寫的是李白《尋山僧不遇作》詩的麗句：“香雲徧山起，花雨從天來。”將太白的浪漫驅入魯公的遒煉體格，詩艷，書艷，絕！“山”、“天”兩字力有千鈞，“起”字壓在山底，但寫得輕鬆佻脫，動若脫兔，直將魯公字寫活了。那時節，已是一九九三年歲末，託友人謝過劉先生，又過了將近十年，我才眞正見到它的作者——劉旦宅先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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